提笔的时候,江南已经远了。蒙胧在烟水里中,漫漶在林立的楼厦与升腾的喧嚣里,湮灭在泛黄的故纸堆与无人欣赏的诗画深处。不是哪道河哪条江的南岸,它作为某种灵魂的归宿,安然伏在心底,桃花常开,溪水常渌,女子的笑容宛如清扬。

几乎从记事起,便开始了对江南懵懂的迷恋。犹自记得一小照。依依杨柳,近如翠袖远若烟霞,水光悠然空蒙,水中荡一叶舟,远了是小小一间屋舍。一眼望去,浓碧浅翠,清丽秀逸,教人心里蓦地一静。江南,便应若此,清秀而温婉,风如柔荑,水如青丝。

也爱夏至荷开。从前的居所前辟了两方荷塘,夏浓时,几乎竟成了一片绿荫,荷茎秀挺,拔出水面半米来高,荷盖宽大,密密匝匝覆满水面,整株荷通体青翠,映了天光水影,似碧玉塑成一般,一支支如亭宇鳞次栉比。有菡萏娇眼惺松,粉面含羞;而盛放的花儿丰盈水润,深绯若彤霞,沉甸甸捧出硕大花冠,细细数过,是十六复瓣。夜来,穿过水上曲廊闲坐亭中,四周尽是清新的水气与荷香,沁人心脾。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萧绎的荷,朱自清的荷,以及,有荷的江南,在那些夏夜与往后的许多夜晚里,交叠徘徊在心头,一点一滴构建起心中那个无人打扰无人探访无人能寻的江南。仿佛真切地听闻了那些语笑,真切地感受过那些欢欣,有姑娘哎呀一声跌落了玉搔头,有罗裙盈盈拂在船头与荷叶浑然一色。

记忆最深的江南的水,是漓江。桂林山水甲天下,那山自是美的,美不在高,在秀与奇,一山青葱,一山隽秀,宛若浣纱水边的江南女子。然,最令人流连的却是水。竹筏颠在水山,随水波微荡,水极清,看去只一臂,实则不浅。累叠的圆润的鹅卵石历历,透了水,竟似有些晶莹的模样。拂水,飘过指尖的是宛如轻烟的丝草,一蓬蓬碧翠招摇在水下,挽起细看,当真细若青丝。丝草,怕亦是缠绵不尽的思。

江南的风物精致秀巧,江南的人风流,带着一身诗画里孕出的清高,青布衫,一袭落拓背影。江南的文人骨子里透着傲,这里更过地出过几个远离了朝堂,纯纯粹粹,自在逍遥的艺术家,这里的文人更多地注重着自己独立的文化人格,更多地关注着自然本原的美与人生最真挚的情感。

江南柔靡,有撩人的曲,亭亭的小楼,轻灵跳荡的秋千,各式各样精巧的小玩意儿,歌悠扬,舞蹁跹,江南没有那份王气,也没有北国的冷漠与刻板。帝王们皱眉,史官们也不愿将更多的笔墨投诸于此,江南却依然故我,江南的水依旧清婉,江南的桃花依旧粲然,江南的人依旧传说着那些风花雪月的传说。

那唐寅倜傥,自封了江南第一才子的名,诗酒书画,风流落拓。
不炼金丹不坐禅,
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幅青山卖,
不使人间造孽钱。
当真不羁。

那苏小小狷狂,高傲地扬起首,对恬然对向世人的责难与指摘。
妾乘油碧车,
郎跨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
西陵松柏下。
这女子重的,原是这世间朴素而真挚的情意。

还有冒郎《影梅庵忆语》的深情脉脉,还有温飞卿过尽千帆皆不是的缱绻万千,还有董小宛的温柔似水,还有柳如是的风骨嶙峋,还有陈圆圆的清妍明慧。山钟灵,水毓秀,逃了范蠡的江南,苏小小的江南,悠扬婉转的江南,傲骨铮铮的江南。

那是一支曲,红牙板轻叩,红的唇皓的齿曼声清唱;那是一首诗,浓的墨青的袖,书法流丽款款写就;那是一卷画,青山白水,重重红楼,云水滋润了白墙黛瓦。春风又绿江南岸,燕子剪出一季春华,轻舟荡开流水悠悠,它日复一日地,宁静着,安然着,将自由与超迈的精魂承载了千年。
有多少人,将魂灵安居在江南,向往着那一份恬淡?有多少人,从文字间窥将了江南的风流,恋恋不忘?

江南,是一场梦。亦算是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人,而江南于我,却依旧缈然不可捉摸。去哪里,寻那亭台,寻那画阁?去哪里,觅那青山,觅那渌水?又去哪里,追随放达的脚步,不羁的魂灵?江南,淹没在繁华里,迷失在车水马龙中,在匆忙的脚步嘈杂的喧嚷中黯然失色。没有人会驻足聆听一阵风过,没有人会仰首观赏一天落霞,没有人会沉醉于古旧的诗文中细细品咂千年前谁的多感情怀。
于是江南已远,行经钢筋水泥的丛林,觅不出半分江南清隽的痕迹。
黯然销魂。

这里失落的不只是桃花和流水,这里掩埋的不只是古籍与传说。再没有那一种清静配得起画船听雨眠;再没有那一种轻灵配得起千里莺啼绿映红;再没有那一种安适配得起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再没有多情的人叹多少楼台烟雨中;再没有哀伤的人问当年粉黛,何处笙箫;再没有安闲的人忆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再没有悲愁的人唱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当然,还有苏杭,还有周庄,还有丽江。只是放眼望去,那些江南古雅风貌最后的留存地,在物欲与现代化千篇一律的漠然里,如卷裹在湍流中伶仃而羸弱的汀渚,仿佛转瞬即将汩没。听说去周庄、去丽江观光的人多了,听说苏州的园林们热闹了,听说西湖的水成了一片浓绿,不见多少鲜活。
学生们哼哼嗡嗡念诵着凄凄惨惨戚戚,却不再关心那个女子多舛而坚强的一生,因为,考试不需要;许多人不厌其烦地翻拣着清代皇帝们的私生活,添油加醋,搬上银幕,却少有人愿尽力去还原历史的真实,因为,观众不需要。

江南已远,谁去传承先人们的衣钵?谁去重拾覆满尘埃的籍册?
只回首,忆梦中江南,春来江水绿如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