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翻译对译入语的负面效应

　　刘　茵

　　(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河南　郑州　450015)

　　摘　要: 首先从历史的角度简单介绍了异化翻译的表现,然后从词汇、语法和文化三个方面论证了异化翻译对译入语的负面影响,最后提出在全球化的语境下,我们要辨证地看待异化翻译,既要看到它有利于文化交流的一面,又要看到对译入语破坏作用的一面。

　　关键词: 异化;归化;译入语;负面效应中图分类号:H05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 - 1750(2004) 01 - 0102 - 03

　　近年来,中国翻译界的“异化与归化”之争十分激烈,争论的结果(应该说是“阶段性结果”) ,异化主张似乎占据了上风。异化翻译的倡导者列举了异化之种种好处,归化之种种弊端,使人不得不相信异化有“百利而无一害”。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一、历史上的异化翻译及其表现

　　异化翻译在中国并非是什么新鲜事物。在新文化运动之初,异化翻译运动就如火如荼,不过那时不叫“异化”而叫“西化”或者“欧化”。当时的一些激进学者甚至提出应废除中国文字,用欧洲语言英语或法语取而代之。如傅斯年、鲁迅、钱玄同,等等。钱玄同于1918 年在《中国今后文字问题》一文中说:“中国文字,论其字形,则非拼音而为象形文字之末流,不便于识,不便于写;论其字义,则意义含糊,文法极不精密,欲使中国不亡,欲使中国民族为二十世纪文明之民族,必以废孔学、灭道教为根本之解决,而废记载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之汉文,尤为根本解决之根本解决。”所幸的是,汉语终究没有被废除。

　　“异化”翻译表现之一是大量使用音译词。当时,“德谟克拉西”(民主) 、“赛因斯”(科学) 、“皮克匿克”(野餐) 、“德律风”(电话) 横行文坛。幸好这些音译词大多没有流传下来,否则,我们今天也许就没有“电话”而只有“德律风”,没有“民主”而只有“德谟克拉西”之类不中不洋的词汇了。

　　“异化”表现之二是套用欧式句法,尤其是英语句法。

　　那时的英语也像现在这样炙手可热,人人争学。许多学者懂英文,甚至精通英文,所以其译文甚至其作品中到处是英式句法,连许多名作家也不能幸免,如著名文学家朱自清、鲁迅,著名诗人何其芳的一些文章。虽然提倡西化翻译的运动只兴盛了十几年,然后就悄无声息了,但它对中文的影响却很深远。

　　二、异化翻译对汉语的负面影响

　　1. 对词汇的破坏作用首先从词汇层面上看:汉字多为象形文字,从字的形状上可以看出所代表的意思,所以我们可以“望字生义”;对由这些字组成的词,我们当然也可以“望词生义”。以我们常用的两个字“哭”和“笑”为例。“哭”的形状就像一个人很悲伤的样子,而“笑”就像一个人眉开眼笑的样子。从“愁眉苦脸”这个词的字面我们可以猜出它的意思是“忧愁、苦闷的样子”;从“欢天喜地”的字面可以很容易地悟出它是“非常欢喜、快乐”的意思。但从英语翻译过来的大量音译词破坏了汉语的以形表义的图象美。像我们已习以为常的音译词“幽默”, “幽”是“昏暗、僻静、秘密的”的意思,而“默”是“不出声,沉默”的意思,从字面上我们无论如何也猜不出“幽默”的意思是“有趣、引人发笑或意味深长”。再比如我们新近引进又特别流行的音译词“的士”:“的”在汉语中是个虚词,做定语的后缀;“士”指“古代未婚男子、介于大夫和庶民之间的一个阶层、读书人、士兵、从事某种职业或有某种才能的人,是对人的美称”。从“的士”这个词的字面上我们如何能想得到它是指出租车呢? 从这个词衍生出来的词“的哥”、“的姐”,我们更无从猜测其意思。类似这样的词还有很多。看一看街上的广告,听一听人们的讲话,读一读学术论文就知道了。街上跑的是“的士”( taxi) 和“巴士”(bus) ,

　　制作电影用的是“拷贝”(copy) ,电脑上用的是“因特网”(internet) ,等等。

　　一般情况下,音译是用来翻译专有名词、人名、地名的,

　　其他情况的音译则是因为译入语中没有相应的词汇或事物而采用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办法。如logic 译成“逻辑”。但不可随意乱用。朱自清在《译名》一文中作过论述。他认为,音译的最大坏处是让人莫名其妙,容易拿自己的意思来解释,有导致谬以千里的危险。现在,全国各大城市的大街上到处是音译的不中不洋的商店名称、广告牌。饭店里的菜单上也是不中不洋的菜名。旅居国外的散文家、翻译家思果先生对这种乱用音译的现象进行过讽刺。他说:“又有人说,世界终将成为一国,文字只有一种,译音更有远见。

　　如果这句话真的不错,我倒主张废除中文,索性大家学英文算了。不过,中文是消灭不了的,也不应该消灭,我们就好好地保存它吧。”

　　2. 对语法的破坏作用英语对中文的破坏主要表现在语法层面上。传统中文的句式语法简单而且富于弹性:主语可以省略;动词也可以不要;一词可以数用;代词、连词常常省略;名词不标单、复数;动词没有时态变化;主语没有人称变化。正如余光中先生所说:“措辞简洁,语法对称,句式灵活,声调铿锵”。但由于异化翻译的影响,大量的欧式句法(尤其是英语句法) 进入汉语,使汉语变得面目全非,失去了原来的优势和美感。

　　主要表现有:第一,代词、介词、连词、名词用得越来越多;第二,语法越来越精密,定语、状语、补语等修饰成分越来越长,尤其是定语,任何词只要加上“的”就成了定语。余光中先生曾专门撰文“论的的不休”批评乱用“的”毛病;第三,句子越来越长,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懂。传统汉语属于意合结构,逻辑关系多隐含在句子或上下文中,而现代汉语的逻辑关系则多明朗化,如使用连词将句子连接起来“如果”、“假如”、“当??时候”、“作为??”;第四,被动句使用越来越多,虽然被动句在古代汉语中就有,但并不多,而且一般是表示不幸或不愉快的事情、经历。现代汉语中被动句不但增多,而且也可用于表达愉快的事情。据统计,汉语句子在逐渐变长,从最早的二、三字一句,变成三、五字一句,又变成七、八字一句,而现在大多数文章的句子长度应在十字左右,而学术论文的句子长度肯定在十字以上。思果先生在给《余光中论翻译》作的序言中论道:中文已经不是中文,

　　需要把污染,劣译的污染,洗干净。我们已经不会说话;我们说的是不中不西的混话,连国学大师,不懂英文的人都写污染的白话文。

　　我曾就异化归化问题采访过两个朋友,一个是学中文的高才生,一个是学英文的才女。谈起异化翻译时,她们不约而同提到学术论文、哲学书籍的晦涩难懂。这两种作品大部分是译自西文的一些著作,异化得最严重,作品中不仅有大量异化的词汇,而且句法结构基本上也都是英文式的。

　　这样的文章句子长,新词多,结构逻辑复杂,一句话就可以把人绕得云天雾地,晕头转向。她们都表示读这类文章是最头疼的事。学英文的那位朋友甚至说宁愿读英文原著,

　　也不愿看翻译过来的文论。她们的话使我想起一个笑话:

　　有人问他的朋友:“在教学生方面,你知道教师和教授的区别吗?”“不知道。”“教师就是把学生教得越来越明白,而教授则把学生教得越来越糊涂。”当然,并非所有的教授都把学生教得越来越糊涂,但确有一部分学者满口的新鲜名词、欧式句法,说话、写文章都叫人晕头转向,不知所云。

　　由于新文化运动所倡导的异化翻译仅限于语言层面,

　　并未深入到文化,所以当赵景琛将“the Milky Way”译成“牛奶路”时,就连极力提倡“西化”的激进思想家鲁迅也对他大加嘲讽,说“遇马发昏,爱牛成性”, “牛头不对马嘴”。

　　3. 对文化的破坏作用除了语言的异化以外,当今的异化倡导者主要提出文化上的异化翻译。孙致礼教授认为:“文化的异化翻译力求最大限度地保存原文所蕴涵的异域文化特色,不要使用带有浓厚中国文化特色的字眼作为传译手段,以免以‘中国味’取代‘洋味’,造成’文化失真”(孙致礼,2001) 。按照这种说法,paint the lily 只能译成“给百合上色”,不可译成“多此一举、”;kill two birds with one stone 只能是“一石两鸟”,

　　不能译成“一箭双雕、一举两得”;the Milky Way 只能是“牛奶路”或“鲜奶路”,而不可译成“银河”。也许不久的将来,

　　有人会认为“迢迢银河”改成“迢迢牛奶路”才有洋味。异化翻译可以保留异国情调,促进文化交流,本来是不错的,像“给百合上色”、“一石两鸟”可以从字面上悟出其中含义,在适当的时候用用也未尝不可。但如果所有的文化现象都用异化译法,恐怕不仅不会给人带来洋味,反而会使人不知所云,甚至会给中国文化带来毁灭性的破坏。例如She is a cat,按照异化译法应译成“玛莉是只猫。”如果这样译而不加注,可能读者真以为玛莉是一只猫的名字,这句话的本来意思是“玛莉是一个包藏祸心的女人”。再如He is as hungryas a bear ,直译是“他饿得像熊一样。”在中文的传统中,我们从来不把“饿”跟“熊”联系在一起,而是和“狼”联系在一起,

　　所以人们经常用“饿狼”、“狼吞虎咽”形容非常饥饿的人。

　　而“熊”在我们的意象中则是跟“笨拙、懒惰”相联系的,如形容某人很懒或很笨,就会说他“懒得像狗熊”或“笨得像狗熊”。如果用“熊”形容“饥饿”,那就破坏了中国人心目中原有的意象。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和一位同学聊天时,他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明对异化翻译策略的看法。他说,我们可以把外国语言和文化比成一只狼,如果采用异化译法,就如同与狼共舞,一不小心就会被狼吃掉。而采用归化翻译,则如同把野狼训化成狼狗,为你所用,为你看家护院。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我们现在应有这种忧患意识。中国人原来很少说“晚安”、“谢谢”、“早上好”,现在却基本上成了口头禅;中国的传统节日越来越不受重视:春节远不如圣诞节热闹;而中秋节人们除了买两块月饼外,也没有其他的庆祝活动,过去的走亲访友,与家人团圆的习俗早已消失;中国的情人节(农历七月七日) 更是早就退出了历史舞台,而西方的情人节却使商人在中国大发其财。虽然这并非全是异化之过,但异化翻译的影响还是不可低估的。长此下去,中国语言和文化将会变得面目全非,传统尽失。

　　三、全球化语境下弱势语言和文化的处境

　　及采取的策略异化是美裔意大利学者Venuti 提出来的,是在殖民主义的“语境”下,为反对英语等殖民者语言的霸权主义和文化不平等现象,作为一种国际政治的策略提出来的。所以,

　　在使用这一理论时,一定要针对汉语的具体情况。同英语语言和文化相比,中文和中国文化明显处于劣势。在英语语言和文化横行世界之时,怎样保护中文和中国文化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如果不加以适当保护,我们的语言和文化将会面临灭绝的危险。语言和文化变异的主要途径是翻译,准确地说,是异化的翻译方法导致了语言和文化的变异。因此,我们“不要把它(异化翻译) 当作翻译的普遍原理??。否则,再好的良药也会变成毒药。”

　　世界上一些民族正在积极地采取措施来保护自己处于劣势的语言和文化。如印度的一些翻译家,在将英、法作品翻译入印度文时, “译文将所有有悖于印度语读者文化和欣赏习惯的东西都做了修改或归化处理”,以对抗英、法的文化殖民主义和文化霸权主义。这反映出印度学者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责任。另一个例子是西班牙北部地区的一种葡萄牙方言加利西亚语,同西班牙语相比,这种语言处于劣势。

　　翻译家奥特罗·皮德拉依奥Otero Pedrayo 将《尤利西斯》的一些片段翻译成加利西亚语时,经常使用一些可以彰显加利西亚民族特性的语言,同时,对外来的特别是西班牙语言中的表达方式予以排斥。虽然这种将外来语一概排斥的办法失于偏颇,但却有助于保存本民族的语言和文化。正如张柏然教授所说:“强调不同民族文化的独特价值,弘扬文化的民族独创风格,不但不会阻碍民族文化走向世界,而且恰恰是有益于解构当今西方某些发达国家的霸权主义者试图借‘全球化’推行文化殖民主义的策略,有益于真正实现多元共存的文化全球化目标。如果我们失去了自己的文化传统和文化身份,在全球化的语境下就可能出现众声喧哗独无我的尴尬且悲哀的局面。”

　　一切事物都在发展,语言也不例外。汉语作为重要的一支,当然也要发展。所以吸收外来词汇、外来文化是必要的,但要逐步地、缓慢地进行,不能奢望一口吃个胖子,而且发展应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而不应该扔掉自己原有的好东西。正如余光中先生所说:“一个民族的语言自然要变,

　　但是不可以变得太快、太多、太不自然,尤其不可以变得失尽了原有的特性和美质。”

　　所以我们要辨证地看待异化翻译策略,既要看到它有利于文化交流的一面,又要看到对译入语破坏作用的一面。

　　在全球化这样的大语境下,我们不应该把它作为普遍的翻译原则,而应把它看作多个原则中的一个;应该提倡百花齐放,直译和意译并举,异化和归化并重。同一个原本,可以至少有两种译法,一个以异化策略为主,另一个以归化译法为主。如果长期单独采用异化翻译策略,中国语言和文化的民族特性就会逐渐消失,最终变成西方语言和文化的复制品;我们也会患上“文化失语症”,失去与世界其他文化对话的权利和机会。

　　参考文献:

　　[1 ]鲁　迅. 风马牛[A] . 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翻译通讯编辑部编.

　　翻译研究论文集(1894 —1948) [C] . 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84.

　　[ 2 ]思　果. 翻译研究[M] . 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1.

　　[3 ]孙致礼. 中国的文学翻译:从归化趋向异化[J ] . 中国翻译,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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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余光中. 余光中论翻译[ M] . 北京: 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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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张柏然. 全球化语境下的翻译理论研究[J ] . 中国翻译,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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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朱自清. 译名[A] . 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翻译通讯编辑部编. 翻译研究论文集(1894 —1948) [ C] . 北京: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84.

　　Negative Effect s of Foreignization Translation on Translated LanguageLIU Yin

　　Abstract : This paper provides historically a general survey of foreignization t ranslation in China. Then the author illust rates the negative effect s of the st rategy f rom three aspect s : vocabulary , grammar andculture. Finally , the author concludes that we should t reat the foreignization t ranslation dialectically under the context of globalization , that is , to notice both it s advantages and disadvantages.

　　Key words : foreignization ; domestication ; t ranslated language ; negative effects

今天看到朋友寫的文章中一個“當……時”的句式，有感而髮轉了這篇文章。

“當……時”是新文化運動之初异化翻譯運動中大量套用歐式複雜句法創造出的新白話句式， 取自when 。
對于用心的文字， 我很苛求語言的純粹，譬如我推崇簡 奧斯汀作品中的純粹英文。

當然 ，這種想法都是建立在我認爲當年魯迅，朱自清等人引領的异化翻譯運動對于漢語言造成的負面影響遠大于積極作用這個基礎上的。傳統中文的句法在我的心中是更具有美感的。

不過這種影響已經深遠到無人能夠幸免的程度了，于是只單純地希望愛好文字的大家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