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前一阵子不是有人说喜欢昆得拉吗?好评论在这里
转自<<书城>>2002-07
怀旧的故事
沈双
米兰·昆德拉的新作《无知》讲的是一个关于怀旧的故事。西方传统里的怀旧经典是《奥德赛》,常人都把荷马的这部史诗看成的一个漫游历险的传奇,昆德拉却把它看成是一部《归去来辞》,俄底修斯与卡丽苏过了七年的神仙日子,突然有一天对她说,“佩娜罗裴远不如你高贵和美丽,但是我惟一的愿望就是在自己的家里醒来。”昆德拉评道:“可怜的卡丽苏,我时常想到她。她深深地爱着俄底修斯,但是世人多叹惋佩娜罗裴丧夫之苦,却对卡丽苏的泪水漠然无视。”可想而知,昆德拉对于怀旧是持有点怀疑的态度的。昆德拉又说,俄底修斯流浪了二十年,他的家乡的人对他毫不怀念,反而能清晰地回忆出他的很多往事,相反,俄底修斯整日沉浸在怀旧的情绪之中,却没有记忆,对于家乡,对于亲人。回到伊洒卡后,乡亲们不断向他介绍家乡的变化,他心里却在想,为什么没有人对我说,“给我们讲一讲你的经历吧。”他于是怀念漫游的时光,特别是有一次,遇难菲国,国王不断地问:你是谁?你来自何方?回到了家,这些问题当然没有意义了。他怀念那些能够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机会。昆德拉的另一部著作题为《生活在别处》,可见他是把回归看成是对于生活的一种否定,把怀旧和记忆对立起来的。
荷马告诉我们,俄底修斯这样一个情感丰富的英雄好汉生活在一个不可解的悖论之中,既逃脱不了怀旧的情绪,又不愿放弃丰富的生活。一般人却免不了要选择一方,要么选择遗忘,要么选择滥情,或者说,要么选择此时此刻的生活,要么选择沉湎于过去的回忆中。然而,“选择”二字是那样的简单,哪里可以容纳两个处在选择的十字路口的普通人的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这便是昆德拉的小说了。读完之后,我深深的感到,人真是“无知”。因其无知,才有感情。昆德拉的小说短短的两百页,却具有《红楼梦》一样的悲天悯人的气魄。
在小说的三分之一处,主角艾琳娜在巴黎机场偶遇年轻时的朋友约瑟夫,二十几年前她是在一个酒吧里结识他的,注意到了他关注她的眼神,离开酒吧时,她特地落后了几步,让他赶上来,之后,他递给她一个从酒吧里偷来的烟灰缸。她那时已经结识了未来的丈夫马丁,并莫名其妙地卷进了地下的政治活动,其后不久,她便流亡了,在巴黎一住就是二十年。马丁去世后,她又改嫁,生活得很幸福。她的外表始终是平静的美丽的,但是心理从没有安宁过。她觉得她“从来没有选择过自己的男人”,她知道她需要“不掺杂任何怜悯和感激的成分的爱情”,她决定再“流亡一次,义无反顾地,冲向属于自己的生活”。
当艾琳娜抱着这样的心情见到约瑟夫时,很有分寸地表达了她的心情,他的回答却非常简短,非常得体。他本来想要她的电话,想了想,反而给了她自己旅馆的电话,让她占据主动位置。约瑟夫也在国外旅居了很多年,丧偶不久,心理的创伤还没有完全愈合,他本不想回国,并没有太多牵挂,他的心还放在他过世的丹麦夫人身上呢。他是在外省的小镇上长大的,专业是兽医,对政治并没有太大的兴趣,1968年苏联的坦克车滚进了捷克,他看到满街飘着的红旗,心里一阵恶心,便决定出走了。他那时刚刚离婚,单身一人并无牵挂,他选择了丹麦,因为那也是一个小国,它的爱国主义和捷克一样也是“带着一种失落的语气”叙述出来的。约瑟夫就是这样一个非常普通的小人物。
如果说艾琳娜是怀旧的动物的话,那么她这个毛病是从十几岁第一次失恋后就落下了。从那时起,每次恋爱,她会下意识地把她的新男友领到和第一个男友约会的地方,有的时候重复第一次约会时的场景,有点时候稍稍做些改变,她暗暗地摸索着“现在和过去的诡秘的联系”,“聆听着过去的足音,使她感到她生命在时间中运行。”“每当她发现新欢和旧爱之间有一些契合之处时,一种强烈的美感就油然而生。”所以在她的生命中,过去是源泉,是动力,现在的每一分钟反而是为过去所趋使,所控制着的。她并不是不能适应现实生活,只是她的节奏总是要慢一步。她离开捷克时是匆忙的,但是,她很快适应了法国,学会了法语,回到捷克,她反而感到非常的疏离。法语,俄语都已不再流行,取而代之的是英语,“沉睡了多年的布拉格终于苏醒了过来”,艾琳娜的瑞典丈夫“爱上了这个城市,他不像一个爱国者在每个角落寻找着过去的痕迹,他更像一个冒失地闯入游乐园不愿意离去的孩子”。艾琳娜的布拉格却是另一番景象,她爱的是“宁静的林荫密布的街道”,有一天当她在这样的街道上漫步时,想起一个捷克诗人对于怀旧的定义,怀旧等于把自己反锁在一间空荡荡的房子里,三百年不和外人接触。这个怀旧的主体不是某个人,而是变色之前的捷克。但是若捷克有感觉,有意识,那么艾琳娜便是它的化身了。艾琳娜的意识里也有一个不向外人展示的密室,是属于过去的,也是属于性爱的,她的布拉格不是“Gustaftown”(她的丈夫古斯塔夫的城市),所以她要走出去,寻求新的感情。
相比之下,约瑟夫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对于重返故里他并没有太多的奢望。回到捷克时,他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在坟墓里沉睡了二十多年的僵尸,两脚软绵绵地踏上了这块并不坚实的土地”。他回来后走访了几家亲戚,对于父亲留下来的产业,乡下的老宅,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去争了,但是看到兄弟手上戴着的曾经属于他的手表,看到嫂子的房间的墙上挂着的属于他的油画,他心里略微有点不平。实际上,他不是吝啬,而是因为他对于过去的关系完全是通过这些具体的器物建立起来的。比如对待他的亡妻,他就感到只是在心理上的牵挂还不足以达意,他要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仿佛她从来没有离他而去一样。约瑟夫不像艾琳娜那样一味地迷恋过去,他更像是一个古董商,他的过去不是单纯的一个场景,是一件一件东西堆起来的。他的日记就是其中的一件收藏。我们有幸读了几则他少年时期的日记。他原来是一个非常自负,非常不解世事的小顽童。有过几次浪漫的经历,每一次关注的好像只是女性的生理反应,当女朋友在他的怀里哭泣时,他只注意到她的微微颤动的嘴唇,然后就在日记中自以为是地写道:“我非常敏感地注意到她的每一个痛苦的表象。”离开捷克之后,他才真正尝到幸福的滋味。那完全是因为他的太太,“幸福使他的现实变得十分具体。”失去了她之后,他执著地要求和过去对话,他需要过去在他现实生活里以一种十分具体的方式表现出来。他常去扫墓,不是去探望死人,而是去探望朋友。他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是因为他的太太随时都可能回来。他回国特地带上了一件他太太最喜欢的西装,好像她伴着他来到这里。
对于过去,约瑟夫的态度是现实的;艾琳娜却是浪漫的。他们之间的区别不只是性别,还有城乡的区别,性格的差异。艾琳娜是明朗的,有激情的;约瑟夫却是阴柔的,充满了自我嘲讽的。
当两个人在酒店里终于重逢,本来没有可能发展下去的浪漫关系突然改变了性质,其契因是语言。“她突然把最后的一句脏话翻成捷克语,压低了声音说了一遍。”“他顿时被激越了,因为那些粗糙、肮脏的字眼只有用捷克语说出来对他才能有用。那语言像根一样是埋在心底里的性欲。”这之前,约瑟夫读的是丹麦语的《奥德赛》。用性来指征国家和文化在昆德拉的小说里并不陌生。“他看着她的私部,眼前突然呈现出他儿时的砖房和房前的一株杉树。”“他知道她在向他求救。她给了他一个机会,在芸芸众生中寻找到一个姐妹。”但是,他还是走了。很少有作家能够以极端理性的方式来描写类似于性、依恋、怀旧这样的东西而不流于枯燥的。小说的书名“无知”,实际上是个反语,因为这部小说充满了知性的优美,就此反衬出来人的无奈。有的人会觉得小说家有点像个布道者。我却很感激这样的作家,感谢他给了我一个感情的地图,真正使得属于不同的时间和地点的漫游者能够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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